明清时期尤其是明末清初的一段时间内,徽州地区艺术品交易呈现出非常繁盛的景象,其中,歙县西溪南、休宁商山龙宫寺等地成为区域内乃至全国具有较高影响力的书画交易集散地。吴其贞说他在溪南观看古玩,宛如“登山阴道,应接不暇”。许多彪炳史册的书画巨迹名作,如王羲之的《快雪时晴帖》、顾恺之的《洛神图》、曹霸的《牧马图》、王维的《江山霁雪图》、韩滉的《五牛图》、怀素的《自叙帖》、李成的《晴峦萧寺图》、赵佶的《雪江归棹图》、赵幹的《江行初雪图》、李唐的《晋文公复国图》、赵千里的《明皇幸蜀图》、米芾的《蜀素帖》、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赵孟頫的《水村图》、黄子久的《富春山居图》、王蒙的《青卞隐居图》等至今人们仍耳熟能详的作品,或出现于徽州的交易市场,或为徽州藏家所拥有。
这种现象自然吸引了众多书画藏家的注意,包括董其昌、王世贞、钱谦益等名流及书画藏家纷至沓来,在游黄山白岳、访新安文士的同时,或深入西溪南,或逗留龙宫寺,或直接去书画商、藏家、画家寓所中,搜寻品评书画佳构,有中意的作品即收入囊中。这一时期徽州地区书画市场的繁荣,与结构全、数量多的藏家群体的存在,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从有关资料看,明清之际徽州书画交易中的藏家大略可以分为商人、官员、一般读书人,以及普通收藏者等四个类型。
商人藏家群体是徽州书画收藏的主力。这里所说的商人,既包括来自徽州的盐商、茶商、木材商等行业的经营者,也有专门从事书画交易的文玩经纪人;既包括徽州籍商人,同时也包括通过徽州交易市场、徽州籍经纪人交易书画的商家。
明清之际徽州商人“贾名而儒行,贾事而儒行”“贾而好儒”,既有极为雄厚的经济实力,同时许多人又在业商之余寄情于诗词书画,一些人甚而有著述存世。马曰琯、马曰璐两兄弟是出自祁门的大盐商,他们建小玲珑山馆、业书楼收藏古今书籍,李斗在《扬州画舫录》里说马曰琯“好学博古,考校文艺,评骘史传,旁逮金石文字”。二马兄弟藏品量多质高,马曰璐在为小玲珑山馆藏唐人《醉番图》作图记中说,他家小玲珑山馆所藏名迹甚多,只王诜的设色山水卷、李伯时的《九歌图》、江贯道的《长江图》、关仝的《江山渔艇图》、李成的《寒林图》,“与此卷皆属甲观”。江春曾任两淮总商达四十年之久,他“喜吟咏,广结纳,主持淮南风雅”,与其时名流如金农、郑板桥、戴震、袁枚等人均有较深交往。
商人对书画的收藏,一方面是为了让门第显得清雅,所谓“雅俗之分,在于古玩之有无”,同时为接近官员、名流找到共同话题,搭建交流平台,从而改变其时人们对商人身份的固有认知,正如汪道昆所言,徽商“游大人而为名高”。当然,高品质的收藏也会给他们带来经济上的丰厚回报。
徽州商人的收藏,溪南吴氏、丛睦坊汪氏、商山吴氏、休邑朱氏、居安黄氏、榆村程氏等是其中的代表。溪南吴氏一族中,先后出现了吴守淮、吴治、吴新宇及其被称为“五凤”的五个儿子、吴能远,以及吴廷等众多收藏巨富的藏家。许多书画史上熠熠生辉的巨作,都曾经为吴氏族人所拥有,如王献之《鸭头丸帖》、阎立本《步辇图》和颜真卿《祭侄文稿》等名迹,皆留有“吴治之印”“新宇”“吴元希印”等收藏印。
汪汝谦、汪宗孝、汪无芳等歙县丛睦坊汪氏藏家,在其时收藏界同样具有较大的影响力。其中汪宗孝被时人赞为“倜傥不凡士”。他本是大盐商,然而却将生意交同乡代为经营,自己则“优游于诗酒而广今古之翰墨,在收藏上下功夫”。汪宗孝精于鉴赏,曾藏有元黄公望《层峦积翠》等许多古今名迹。
休宁榆村程氏以典当业起家,这一行业的特殊属性在为其家族收藏带来雄厚资金支持的同时,也在一定程度上为其广览文玩提供了某种便捷。到程季白、程明诏父子时,家饶资富,投入巨资广罗天下书画古玩。据吴其贞《书画记》中的记载,程季白为购得项元汴旧藏怀素《自叙帖》,不惜豪掷千金。程氏族人中如程子逊和程龙生、怡生兄弟等人,也拥有高质量的书画收藏。
另外如歙县溪南大商人江孟明,吴其贞在其家曾先后见过范宽《溪山行旅图》、赵佶《山水图》、倪云林《十题图》、王绎《杨竹西小像图》等名作。
翻看吴其贞的《书画记》、汪珂玉的《珊瑚网》等明清时期的文献资料,有关这一时期徽州或非徽州籍商家通过徽州书画交易市场、徽州籍经纪人买卖书画的记录数不胜数。而如吴其贞、王越石、黄规仁等人,本身既为当时十分活跃的古董商人,同时也是重要藏家。官员藏家是徽州藏家队伍中的另一支重要力量。
汪道昆为西溪南人,嘉靖二十六年(1547)进士,历任义乌知县、襄阳知府、福建按察使、湖广巡抚、兵部左侍郎等职。汪道昆在其时的新安文化界、商界具有广泛影响力,有“新安人以司马重”之说。詹景凤、丁云鹏等人都曾经得到过他的帮助。虽然现有资料并没有多少关于他收藏书画的记录,其《太函集》中也只有二十余条自己的书画题跋,但从詹景凤等人的著述中可以看出他参与收藏。根据有关学者研究,其收藏多为宋元名家作品,如赵千里《明皇幸蜀图》、夏圭《雪霁图》、马远《皇帝骑龙图》、戴进《仿刘松年山水图》,等等。汪道昆及其弟汪道贯对后来徽州地区收藏之风的形成,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所谓“其风始于汪司马兄弟”。
詹景凤是休宁流塘村人,他于1567年乡试中举,先后任湖北麻城教谕、南京翰林院孔目、四川保宁教授、广西平乐府通判等职。终其一生,詹氏是官员,更是书画鉴藏家、书画家,所著《东图玄览编》受到后世的高度赞誉。《东图玄览编》分为四卷,共记录其平生所见书画作品620多件。詹氏一族富藏书画,他曾自言:“吾族世蓄古书画。”李维桢曾这样评价詹景凤的收藏:“以蓄古迹,则为鼎彝、敦罍、钟磬、剑削、名画、法书……光怪烛天,连城同价,通人韵士,升堂入室,欣然若窥帝之册府。”
在书画购藏过程中,詹景凤曾有两次被同为徽州人的商人吴治设局夺走中意的作品。一次是詹景凤用三两收得《绛帖》,吴治来访见到此帖时直言最少值百金,在问明购买的详细信息后,他找到售卖人以加价为诱饵,使其借故将帖要回并收归己有。另一次是詹景凤看中了一件有倪瓒题跋的米芾《山水图》,已与持有者议定以四两转售,可是就在詹景凤将派人去取画时,得知画已被吴治捷足先登,以五金买走。
除了籍贯为徽州的官员藏家,许多非徽州籍但却通过徽州籍经纪人交易字画的官员,也多见于有关记载。如董其昌、钱谦益、张文光、庄淡庵、陶元祐、王廷宾、季因是、卞永誉,等等。
与徽州书画交易相关的藏家中,自然少不了那些饱读诗书、生活优渥的文士身影。事实上,科举及第的官员自不必说,许多徽州商人本身便是饱学之士,比如上文提到的二马兄弟便是其中的代表。但也有一些隐身乡野的读书人对书画收藏情有独钟。汪尧德是一位在潜口隐居三十余年的乡贤,其家族富有收藏,渐江曾为他精心绘制了立轴《陶庵图》,上题“渐江学者为子翁居士作陶庵图”,汪尧德被称为“子翁居士”,“陶庵”是其斋号。
客居扬州的休宁人汪玠,“耽吟忘倦”,有《槩菴集》行世,查士标曾为其作有《仿宋元山水册十二开》。明清时期徽州书画藏家遍布社会各个阶层,包括一般的读书人、医生、佣人、门客、和尚,等等。溪南名医程元允,闲暇时讲究法书名画,家藏有朱熹《祖帐帖》及元人书。宋元仲是溪南“五凤”家人,吴其贞曾在其家中见到原属吴廷、后属“五凤”的颜真卿《祭侄文稿》,以及赵孟 《梨花白燕图》、唐棣《双松平远图》等作品。同为“五凤”门客的吴可权,吴其贞曾从其手中购得赵希远《行书杜诗二首》等作品,又在其家见赵幹《江行初雪图》、倪瓒《林亭远岫图》等多件名迹。
岩寺大桥头方胖子是一个连大名都没有的普通百姓,吴其贞在他家里看到了一幅“气色尚佳,所画山水,尽用秃笔,无勾亦无皴,一笔一画如写字一般。此法古往今来未见有也”的风格特殊的黄公望《山水图》。溪南的吴文长,也是当地的普通百姓,一次性竟可以出示画二百余幅,手卷四五十个,画册多本,藏品之多令人惊叹。
几乎遍及社会各阶层的书画藏家,为明清时期徽州艺术品交易的活跃、艺术市场的繁荣,奠定了坚实的基础。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些藏家的参与也为有关作品的保存、流传,为不同艺术表现形式之间的交流学习、研究传承等,产生了积极作用。




